99 第 99 章 (第3/3页)
慕容冲静静地看着丑马和宗延宗,直到他们被人催着推拉着离开。宋延宗热泪一直流个不住,只解释道从未见过雄狮,被那只凶兽给吓坏了。又当即向太子道:“血从口中吐出,多因热伤胃络,或脾虚失摄,或胃络瘀阻等导致血不循经,溢于脉外而成。微臣观慕容公子血随呕吐而出,色呈紫暗,若再不行救治,恐有性命之虞。”太子忙道:“当真?怎么不治?以前父皇宠他时,宫里所有太医都守着替他诊治过了,总是断不了根,现在父皇又……”苻宏皱眉一顿,改而问:“怎么,先生懂得这个?”宋延宗道:“微臣颇懂些医理,尤擅诊治呕血之症。若能一试,不敢夸口,必有七成把握。”其实,这才是宗延宗早就准备好的计划,至于‘神马寻美’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临时变化。苻宏闻言大喜。
宋延宗买了纸烛到始平城门前祭拜,寻个避静无人处跪了烧纸,道:“你们放心,中山王远比咱们知道的还要聪明厉害得多,现在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他脱身的时候到了。一旦自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相信,中山王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们,终有一日会报此仇,我自当此生追随,不枉了几位兄弟情义。”拜完收拾起身,牵马离开。
身后牵着的青色俊马是大秦天王御赐。丑瘸马被作为‘神马’敬献给了苻坚倒换来匹真正的神驹,宋延宗慢慢走在长安大街,万没想到丑瘸马还是那么地轻易就能找到他,奔向他。固然,象他那样的人只要见过一眼,是终生难忘的。宋延宗记得自己初见他时的情形,就是在那一个皇宫,就是在那一座紫灰正殿,那时候殿外周围还没有翠竹、梧桐和山泉。走进殿里,满室的金碧辉煌晃得宋延宗睁不开眼睛,直到爬上几案卷起璧上掩着的纱帘,所有的一切都隐入黑暗,只有画中那个美童静静地笑得明媚鲜妍。后来在极乐山下,宋延宗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他,他有着天底下最纯良无邪、柔弱美丽的外貌。就像是不沾染人间丝毫烟火的仙子,宋延宗那时真的更相信他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童而非凡人。当他的身份揭晓,才发现原来一直被他所骗,他欺骗着乃至玩弄着天下所有英雄,那一刻宋延宗的心情是震惊难以言喻的,对他有着与外貌截然相反的强大内心,有着与年纪完全不符的高深城府,纯真美好得真假莫辨的言语,宋延宗甚至觉得难以面对和接受,所以当时说是要寻找妹妹而选择了暂时地逃避离开。后来顺理直章的还是跟着他,但心里深处仍有纠结,不知他这样究竟是好是坏,是对是错。现在回头想想,若他不是这样,便有多少条命也早都香消玉殒了。
宋延宗骑上马,在绿树成荫的梧桐树下走过,周围行人往来,有挑担的,有赶驴的,都衣能蔽体,大多穿得整齐,甚至偶有富丽的马匹和马车驶过,长安远比其它地方富庶繁荣,秩序井然,带来一种盛世太平的假像。宋延宗是跟着恩师孟嘉的一个富户学生家有来长安贩货的商队从建康一路走来的,所以知道这是假像。实际上宋延宗只从书卷里看到过盛世太平,那是书里描绘的一种理想社会,没有战争,人命不再朝不保夕,所有亲人都能陪伴着一直老去,甚至人人吃得饱,穿得暖,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青年人都能自在劳作。
宋延宗从小到大走过许多地方,想到慕容冲,不由又想到自己,小时候家里本在一户富户家作工,后来因战乱合家逃荒,一路父母兄嫂姐弟相继死去,那时候是麻木的,没有什么心疼悲伤的情绪,只是日夜饥饿,想着拿什么填进肚子,找吃的不停地走下去。后来宋延宗开始读书学习,读过越多的书,就越觉得不可思议,那个时候的自己怎么无情至此呢?甚至有些怨恨那些离去的家人,为什么任由他甚至是有意识地惯育着他的无情。不把那些临死前的痛苦难受,生死永别跟他分享。当然后来他明白,这就是一无所有的家人所能给予他的保护。感情太多便容易疼痛软弱,是经受不起那样的打击的。在这个人命危浅,没有一处太平的战乱年代,感情丰富的,内心柔软的死了,无情的,坚强的人活下来。所以那时候他的弟弟因为天生体弱去了,他的父亲、哥哥即使比他强健,可是因为比他懂得痛苦,也都不能承受而去了,只有他,在那个还未完全明白的,懵懂无知的年纪糊里糊涂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