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第3/3页)
评点一点头表示知道，并不停顿已经大步进殿而去，慕容冲自然跑着跟进，瞧见殿里还没有点灯，有些昏暗，皇兄正勾着背，愁眉苦脸窝在大龙椅里，这时听到门口动静才木然抬起头来，用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太傅。慕容评也不等他开口问，先道：“散骑常侍徐蔚谋反，开了北门降秦，现在秦兵已经进城了，请陛下火速与禁兵走回龙城。”龙城是燕慕容氏的发源地和旧都，在杀冉闵灭冉魏打下邺城前便一直作为燕的都城。当然用一个走字也只是好听些，其实就是要皇兄逃往龙城了。慕容暐听得从椅中一下蹦起来，像是受惊的小动物，慌忙令左右心腹道：“马上回龙城，叫孟高，叫孟高快组织禁兵护送，还有那个谁，”都慌急得一时想不起自己殿中将军艾朗的名字了，手忙脚乱又令宦官道：“快去通知太后、皇后等人，带上皇子，公主即刻就走，要快。”几个侍郎宦官慌忙跑出去通知，慕容暐也急着令心腹宦官收拾国玺大印等几样紧要物事快走，转眼瞧见慕容冲还眼巴巴站在跟前，道：“凤凰，你也一起走。”慕容冲知道是要一起逃了，问：“那我娘呢？”慕容暐心慌慌一时都不知道要先干嘛，只口里应道：“嗯，一起走。”慕容冲又追着问：“那清河姐姐呢？”慕容暐这次应都没有应他。慕容冲见他不作声也只作他答应了，便也要急着出去通知人，有娘亲，清河姐姐，还有几个哥哥姐姐，还有他的一群少年随从、绿浣，云官，连官他们好多人呢。慕容冲刚跑出一步，又不放心转身问：“那我去叫他们，三哥，你们一定要等我哦。”瞧着皇兄点了头，才放心飞快跑走。跑出这正殿不远便要经过天寿宫，先一眼瞧见连官腆着大肚子在树下来回转悠的身影，似乎忧心忡忡的模样，慕容冲便先站住问他道：“咱们要走啦，母后知道了么？”连官瞧见是他，苦了脸急声道：“太后只让皇上你们快走，她却怎么也不肯走，这可怎么办才好？”母后为什么不愿意跟着一起走？慕容冲挠一挠头不解，一转身就先跑进了天寿宫去见太后。宫里楼上灯火通明，照见人影，显然母后正在楼上，楼下却没有举灯，映衬得更暗，只有几个宫女缩在黑影里一起哭泣害怕，她们毕竟大了几岁，对另外一个世界都多少知道听说过一些，那是慕容冲完全不了解的世界，一个吃人肉，喝人血，血雨腥风，朝不虑夕的世界。
慕容冲这时也顾不上安慰她们了，一气跑上楼，瞧见房里烛光大盛，母后正端坐房中，面对着大铜镜，只两、三个宫女围在身边，正在一起替她盛装打扮。忙跑过去告诉道：“母后，咱们要走啦，去龙城。”可足浑氏转过头来对着他，数百支烛光映照下神色显得平静而柔和，眼中似乎带着一丝微微笑意，她已经不再惊慌忧虑，又回复了往日的威严尊贵，更比往日还多添出一分恬静和怜悯的神情来，又美又好看，可是看着似乎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不对。慕容冲挠一挠头想了想，对了，是因为这些天已经见惯了母后总是脸色苍白，神情焦虑的缘故，现在突然之间变得完全不同了，所以让他觉得奇怪。不由瞧得一怔，可足浑氏已开口向他道：“你们走吧，我不走，这皇宫是当年我和你们父皇一起进来的，现在我也不会一个人出去。”她说得轻轻慢慢却又坚定，盛装一丝不苟，在烛光中叫人看着安心又喜欢。慕容冲瞧了仍是有些发怔，不解问：“秦兵好多啊，那要是他们来了母后怎么办？”见宫女正在细心地替她梳头挽髻，又出主意劝道：“我去采枝最好看的菊花来给母后戴上。母后美美的，然后咱们一起走，好不好？”可足浑氏仍是静静地望着他，眼里似乎有些慕容冲看不懂的东西，望了片刻方微微笑道：“凤凰不用替母后担心，母后自有安排，你去找你三哥然后跟他一起走，不用管我，快去吧。”她的神情模样实在叫人安心，而且母后向来很厉害的，慕容冲便也放下心来，别过母后便跑，只刚跑了几步到房门口，听得身后可足浑氏声音大一些又道：“凤凰，这些年来母后对不起你。”说得稍显迟疑，似乎是经过考虑之后再说的，慕容冲大奇，还从没听过母后说对不起这三个字的，便是一头雾水站住，转过身去好奇望了，母后今天怎么好像有些怪怪的啊？不解问：“什么对不起啊？”可足浑氏还是那么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过得片刻方摇一摇头笑道：“没什么，去吧。”
却原来可足浑氏这些年一直特别宠惯慕容冲，对他百般依顺，有求必应，甚至比对亲生儿子慕容暐还要好，其中却是有她的私心。自然一方面也是因为慕容冲实在讨人喜欢，她是真心疼爱；另一方面，却是因她看到慕容冲从小就显现出来的过人智慧，便令她对慕容冲惧怕提妨，担心他的能力终有一日强于慕容暐，威胁到慕容暐的地位。因此将他和他亲娘分开居住，由自己亲自抚养，在几分真心疼爱的基础上倒加上了十分的故意纵容，全放弃了教育鞭策只使他日日玩乐厮混，什么本领才能也不给他学会。这便是可足浑氏有心安排的结果，只是万万没想到慕容暐还没有被扶立稳当燕国就已面临亡国之祸，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可足浑氏此时将这一生的操心算计都已看破，而此逃命之际，她的儿子慕容暐却始终没有出现，想再看一眼也不能够，倒是慕容冲进来关心问候这几句，因此心下颇有些感慨伤怀。她原是性情骄傲从来不向人认错服软的，也不由亲口向慕容冲道歉了，然虽如此，说了对不起三个字已是千难万难，终究是不肯说出其中原故来。、慕容冲自然莫名，只还眼也不眨茫然望了，可足浑氏也不等他多想，催道：“好了，去吧。”眼下亡国在即，覆巢之下，人人自危，谁都难逃一死，子女们会怎么样呢？能否逃生？各人自有各人的命，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一直瞧了慕容冲身影目送了他离开，便令贴身宫女继续替自己穿戴打扮起来。
慕容冲挠一挠头出了天寿宫便赶紧往天薇阁跑，圆月更加明亮，又渐渐升高了一些，静静沐浴着满宫秋色，颇为清亮。慕容冲左右张望一眼，云官呢？平常没事时总跟在他身边的，怎么现在不见人了？他却不知这大半年来他一直都有练习神女剑法和慕容永所教授的一套内功心法，不知不觉中身手已经轻便了许多，一口气跑起来便将云官落下了。正想呢，云官就从后面气喘吁吁追跑过来，他刚才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东奔西跑追寻慕容冲来着，此时终于追上，喘得话都说不利落了，道：“小，小王爷跑得好……快，一下子就没影了，奴这一顿好追，小王爷，现在，现在怎么办？”慕容冲道：“去羽候阁告诉他们，咱们要走啦，要去龙城。叫人出宫去通知五哥、六哥他们。”云官应了顾不上缓口气就又跑走了。慕容冲也在月色映照下无边飘零的落叶中跑过。
跑到娘亲这边看到同样有几个宫女坐在门口花树下的月影里议论害怕，慕容冲径直跑进去，一眼瞧见房中的大金佛面前香烟缭绕，座下又燃了两支红烛，旁边的几案围案四周掌了四盏灯，宋西牛果然正在这里，正跪坐在佛前的蒲席上，对面娘亲隔案坐着软榻，显然他们刚才正在说话，此时却都没开口，娘亲只半垂着头稍稍皱眉，像是在为什么事情愁思犹豫。听到动静才抬起头来，目光便落在慕容冲身上，只是神色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显然还在想心事。慕容冲见娘亲瞧了，乖乖先走到佛前拜了一拜，这大金佛可了不得，会保佑向他叩拜的人。正拜时，听到宋西牛稍有催促道：“请和太妃快些做出决定吧。”慕容冲拜完佛了，好奇跑过去问：“什么决定啊？”却原来围城这些天宋西牛为了慕容冲的安危每日忧心忡忡，茶饭不思地思虑对策，想来想去觉得最好是能让慕容冲乔装离开，先行避难，即可以往东晋投孟先生、谢玄，也可以去昆仑山寻小王叔，待这里战事平息、时局稳定下来后再回来。因此进宫求见和太妃商议这事。向和太妃陈说厉害，道：现在秦兵来势凶猛，王丞相围城猛攻，不知后果如何，万一城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小臣不怕得罪说一句，为了彻底除去慕容这一族势力，恐怕苻坚、王猛不会容慕容男子偷生，大半会诛族尽屠。中山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和太妃也知他说得有道理，她担心的是由谁来一路护送？此时若是有为人忠诚又有一身武艺的韩凌在这里，她或许早已经同意了。只是听闻韩凌已在晋阳守城身亡，原来留在京城的还有个小高，也听说因为今日传来他父亲下落不明的消息，已经离散自去寻父去了。平常跟着慕容冲玩耍的少年伺从虽然还有几个留在京里，但都是不成材难以倚仗的，一旦离了这里甚至有可能由保护变成谋害都极有可能，统不能信任。她倒是信得过宋西牛，只是宋西牛毕竟也是手无缚鸡之力，却说还要带上他妹妹天梧阁的小宫女小瑶，就这几个年幼孩童，慕容冲、小瑶又是极易招祸的如花美貌，连宋西牛也是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眼下外面兵荒马乱，盗匪公行，这不是送羊入虎口，自己送死吗？和太妃却是不忍心，便是死，好歹也母子两个死在一起，莫要分散作两处，死得也不能安心。因此不论宋西牛如何劝说，只犹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