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 43 章 (第3/3页)
正想着,车还没启动起来呢,便有人在车窗外道:“大人叫慕容冲小公子前去说话。”这大人就是三哥了,因为慕容冲现在没有职封,奴仆称小公子时往往会带上名姓,以和慕容暐的儿子区别开来。慕容冲便又下车跑去三哥车旁,还没靠近先闻到里面有好闻的暖香飘散出来,慕容冲顿时满嘴都是口水流出。他虽然不会挨饿,但也确实有几天都没尝到肉味了。
用力嗅着香味上车,便睁大眼睛看到大大的碗盆里一只热气腾腾煮熟的肥鹅。他三哥是和皇后以及另外一个宠妃共乘一车。慕容暐是毫无意外的愁苦哀怨形容,宠妃在身边殷殷相劝,小可足浑氏脸色也不大好,正在分切鹅肉。这煮鹅跟他们以前的饮食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但这时已经成了世上最美妙的食物。连慕容暐虽然愁闷也还有了食欲吃起来。慕容冲捧了自己分得的半碗大大咽下口水,转身便要走道:“你等我啊,我一会再来。”慕容暐叫住他道:“你吃吧,你娘也有。坐着,我有话说。”原来三哥不光是叫他来吃鹅肉的。慕容冲抱着碗点点头在慕容暐身边坐下。现在只有这个车里还日夜燃着火盆,但三哥三嫂他们都还裹着厚厚臃肿的狐毛衣服,好像很怕冷似的。其实外面虽然大风大雪,活动起来倒也不觉得如何冷,慕容冲这时反而开始发热冒汗,便脱了大氅,只伸着两只冻冰的手到火盆前取暖,又看着三哥等他说话。
红红的炭火似乎也不能把三哥苍白忧郁的面孔映红,等了半晌,慕容暐才道:“七弟,咱们现在的处境很艰难呀。”慕容冲忙问:“怎么了?”他有些不明白,再多的苦他们不是都已经受过来了么?还有什么更加艰难的呢?慕容暐发愁地缓缓道:“你呀,还是这么不知愁,咱们到了长安后又怎么样呢?到底能不能活命还不知道。这么多的人,他们跟着我,可是,我也不知道等着我们的终点是什么。唉。我现在也不过是活一天算一天了。”慕容冲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不自觉地把一只手轻轻搁到三哥腿上同情关切地看着,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慕容暐也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道:“清河来了信,邀你进宫去陪她。”进宫?慕容冲大概怔怔地与慕容暐对望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说的秦国皇宫,但不明白三哥为什么突然转了话题,只问:“那你们去不去?”慕容暐低着头叹气,自顾自道:“我想,如果你能进宫的话,以后有了接触秦天王的机会,也多了向秦天王进言的机会,可以趁机帮咱们求情,也可以在他身边时刻打探他的心意决定,看他究竟是打算要怎么对付咱们,就像当年吴王叛国投秦将王妃送进宫去那样。——说不定咱们这许多人的性命,都要靠你来救呢。”慕容冲看着三哥的眼色,当年慕容垂投秦,慕容垂的美貌夫人小段氏却极受苻坚宠爱常常进宫陪伴。世人都道是慕容垂戴了绿帽,其实又何尝不是慕容垂故意使的美人计呢?毕竟慕容垂做为燕国慕容宗亲又是从小出生入死打下江山的燕国开国元勋,却这么逃到敌国,又不容于王猛,处境也当真是惊险得很。慕容冲猛然看了慕容暐,可是慕容暐避开了眼神。慕容冲便低下头用手指抠着身下坐着的皮毛毯,要他进秦后宫,虽然说是陪清河姐姐,可他似乎也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其实就在他们起程前他收到苻坚那封情书的时候,他就觉得三哥在决定着什么。慕容暐还在说道:“你的伤病可好些了?都怪我没用,咱们从小便没了父皇,我这个做哥哥的现在也没有这个能力照顾好你,这样你也算是有个去处,你不是也一直跟清河很要好的么?你们一起也算是相互有个照应。”慕容冲抠着皮毛,有水珠凌空扑哧哧成串滴落,无声地落进他怀里抱着的鹅肉碗里。听到这里抬头,慕容冲眼里脸上满是倔强的神情,道:“我又不要人照顾,我还可以照顾三哥。”慕容暐也抹泪,道:“我不要你照顾,我现在连能不能活命也不知道。”似乎有些心烦赌气,顿了一顿,又道:“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王猛,苻融,还有大多数的人他们都要我死,要把咱们慕容灭族,他们的话都能够影响左右到苻坚。现在咱们都好像是待宰的羔羊,便是在只用细丝拽着的屠刀下面偷生,七弟,只有你才有这个救大伙的机会,你要不要救?”慕容冲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好像胸口又开始疼了,就像是有太重的东西压住,他现在没有别的想法,只能用全部力气去对付疼痛,然而他也终于知道苦难远远没有结束,前面还有许多新的更加可怕得多的未知苦难在等着他。他捂紧胸口哭着跑走了。
慕容暐也早是泪流满面,皇后妃子便去相劝,劝慕容暐莫要太过伤心,小可足浑氏叹了一声道:“也只好这样让他自愿了,要是强行送他进宫,以他那古怪性子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叫人防不胜防。”慕容暐便是伏案大哭。
当晚停了车马驻宿休息,路旁正有一丛竹林,迎着飞舞的雪花,慕容冲倒似乎恍恍惚惚回忆起什么来,只是实在太过遥远。身边什么都不知道的娘亲已经睡着了。慕容冲却是无心睡眠,因总觉得剧烈的疼痛就要来了,便是微微卷曲地躺着,静静地等着那一刻,寒冬长夜漫漫,却也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滴地溜走了。到半夜时,慕容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感觉,这感觉叫他一激灵坐起来,飞快地跑下了车。车外积雪反射出一种奇怪的白光,叫人看得清晰,翩翩雪花中,竹林旁边静静地立了一个小小青衣人影。慕容冲眨了眨眼,雪光笼罩中青裳人影的面目和身影都显得有些朦胧,只有那一双明亮的眼睛泛着水光静静地看着他。慕容冲大概怔怔地看了一会,然后向她走过去。雪花纷飞中,素衣小男孩和青裳小女孩在竹林面对面站在了一起。慕容冲还在眼也不眨地呆呆看着,和他一般儿高,长长的头发,鬓边歪歪扎了一个小辫,辫上系着好看的蓝色蝴蝶结,衬着光洁粉嫩的脸蛋,双眉微微上挑,显出一些儿英气来,明眸皓齿,娇柔的身形,腰间束着青巾,悬了长剑,还是那个样儿,就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小女孩先笑了一笑,道:“我来找你。”慕容冲恍恍惚惚地看着她,问:“你是怎么来的?”云中离这里有千里之遥,拓跋寰怎么可能孤身寻来?怎么可能会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好像是进入了一场不真实的梦境中一般。拓跋寰笑,露出一些儿雪白的牙齿。道:“我走了好久。”慕容冲也忍不住笑了笑,伸出手去,两人的手牵到一起,拓跋寰的手指就像雪花一样冰凉。慕容冲忙拉了往胸前衣服里面塞,问:“你冷不冷?”拓跋寰咯吱咯吱笑起来,摇头道:“我不怕冷。”两人手拉了手向旁边走去,到竹下一块大石上一起坐下来说话。慕容冲还是握着她的冷手,眼睛只看着她,就好像那一团神奇的白光只笼罩着他们两个,其他所有人和物事全都隐入黑暗之中统统消失不见了,天地间便只剩下他们一个素衣小男孩和一个青裳小女孩的懵懂身影,只有这两副粉嫩稚气的脸蛋,两双明亮无瑕的眼睛。看了一会,慕容冲道:“燕国亡了。”拓跋寰道:“我知道。”两个人都好笑起来,就好像这是一个笑话。空中还是有雪花飘落,慕容冲跑开从地上捡起一块薄薄石板,又跑回来双手举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挡雪,石板不大,拓跋寰便坐得离慕容冲近了些,两人挨了一起坐。其实风卷着雪花还是肆无忌惮地落在他们身上,但慕容冲只是坚持举着那块石板。默默坐了一会儿,慕容冲道:“三哥要把我送进秦国后宫,他说如果我不去,他们都会死的。”拓跋寰不说话,怔了一会儿然后就近看他,借着雪光微微歪着头专注看了他良久,又伸手轻轻抚摸他的眉眼脸蛋,慕容冲脸上感觉到有冰凉的轻微触感。过了一会儿,拓跋寰好像得出了什么结论,道:“你长得太好看了。”慕容冲怔怔地看着她,拓跋寰低下头去慢慢地从腰间抽出长剑来,剑身在白雪映照下发出青冷的光,剑锋寒利。拓跋寰横过剑身比到慕容冲的脸上,剑锋压上了肌肤,慕容冲半边脸上顿时感受到一片寒铁的冰凉。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拓跋寰,拓跋寰也怔怔地看着他,然后说:“你闭上眼睛。”慕容冲便闭上双眼,随即脸上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流出来。慕容冲睁开眼靖,先看到面前是一双关切而显得茫然的明亮眼眸,拓跋寰眼也不眨地看着他,问:“疼吗?”慕容冲挺高兴地笑了笑,微微摇头说:“不疼。”拓跋寰看了他的眼,又转而看向他的脸,便先把剑放在石上,双手捧了他的脸凑近轻轻朝伤处吹了吹气,一双冰凉的手就好像轻盈的雪花,给慕容冲两边耳畔带来一片柔软冰凉,这冰凉直钻进慕容冲脑袋里面,又钻进了心里。拓跋寰认真吹了一吹,又看向他的眼睛,再次拿起了剑,剑锋仍然是比到这边脸蛋,在伤处下边一些。慕容冲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问:“我不美了你还爱我吗?”拓跋寰点点头说:“爱。”两个人都挺高兴地笑了。拓跋寰看向剑锋,笑容散去,有些紧张起来,又说:“你闭上眼睛。”慕容冲又闭上眼睛,脸上又是一下带着冰凉却让他愉悦的刺痛,慕容冲睁开眼睛,发现面前那双明亮而茫然的眼里似乎流露出难过和悲哀来。两个人相对着都在微笑。慕容冲看着她,别过脸把另半边脸蛋给她,说:“还有这边。”